黑色的茶樹，扭曲著身子。乍暖還寒的早春，顫顫的茶葉芽兒，遮不住黑漆漆的樹干。

樹下，一個老人，如茶葉芽兒般，顫顫然。失血的手如兩截瘦柴捧似的，在參差的茶樹枝里游戈，摘那一枝枝茶葉芽兒……

老人說：“這葉兒能當(dāng)茶喝?！?/p>

是的，那能當(dāng)茶喝，要不，他——70多歲的老人了，怎么會在年年的春天，去摘茶葉芽兒，曬干后，煮了，用血痕斑斑的手端起，幸福地品咂：“好茶?！?/p>

顫巍巍的他去摘那茶葉芽兒，卻總也摘不完。而他，卻總喜歡摘著。他說：“人呀，總不能閑著。”

他住的房子很大，我問他為什么一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。他說兒女長大了，孫子孫女也都走了，老伴也沒了，就一個人住。他還說，有一天他會去見老伴。后來，我才懂他說這話的意思。( 文章閱讀網(wǎng)：www.sanwen.net )

他說自己是個很好的農(nóng)把式，這一生，什么苦沒吃過。

我信，就現(xiàn)在。他把雞喂得很好，把豬養(yǎng)得很好，把房子打掃得很好……

難得有空，他總愛忙里偷閑地抿一口棗葉茶兒：“好茶。”

好茶？我不信，這葉兒味道好嗎？

一次，我也抿了口棗葉茶兒，那味道：苦。他騙了我。這茶，難喝。

可我就不明白了，為什么他，喝這茶的時候能那么幸福？想起他說的那句話：這輩子，我什么苦沒吃過。我明白過來。

之后，他仍摘茶葉芽兒。

之后，他還是一個人。過年過節(jié)，那家里還是那么安靜。

中秋，奶奶叫我給他送塊月餅。他拿著月餅，眼里噙了淚，我知道，他想兒子，想兒孫，想老伴了。

爺爺，到我們家過節(jié)吧。我對他說。

他搖搖頭，不了。

漸漸地，他每天只坐在那兒發(fā)呆，話少了。再過了些時間，他臉上的光澤也漸漸地褪去。

漸漸地，我很難再看見他那顫巍巍的身影了……

終于有一天，他安靜下來，靜靜地躺在那紅樓棺木里。

于是，嗩吶聲哀惋起來。

于是，哭泣聲響亮起來。

于是，紙錢紛紛揚揚起來，像極了秋天里飄落的茶葉兒，一層一層。

于是，豐盛的酒宴擺起來了。人們吃得紅光滿面，津津樂道……

從此，再也不會有那個聲音了：“好茶……”

從此，那房子更冷清了。

他到了另一個地方，去摘茶葉芽兒去了。那兒的茶葉芽兒，比這兒的更嫩，更綠……

我知道。

他不會孤獨的。

好茶。好茶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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